揭秘少林寺千年獨門絕學禪武醫傳人

揭秘少林寺千年獨門絕學禪武醫傳人

 

少林隱僧 – 釋德建

嵩山少林之所以能名冠天下,貴為祖庭,其核心原因就在于少林歷經千年傳續的獨門絕學:禪武醫。現在,一位“正宗傳人”重出江湖

本刊記者 陳彥煒 發自河南登封    圖/本刊記者 姜曉明

47歲的呂宏軍身上,有一種濃烈的古板學究味兒,不修邊幅,走路喜歡低著頭。露天的樓梯迎著熾熱的太陽,他額頭上滲出汗珠兒,經由那副度數頗深的眼鏡流下,一粒接一粒。呂停住腳步,順手擦拭,然後下意識地抬頭仰望:少室山正在前方。諸峰如旌旗環圍、劍戟羅列般壯闊。

都說這棟樓的風水好,背倚重巒疊嶂,寓意“靠山深厚,有恃無恐”。呂宏軍似乎正應驗了此種說法,他一向敢說敢為,從不畏懼權貴。當地人告訴我,呂家在登封是名門,其父呂江水傾一生之力,專攻地方歷史,尤以嵩山文化見長。呂宏軍1987年北師大歷史系畢業後旋即回鄉,子承父業,成為一介史官。仕途中,雖遇多次升遷良機,均予拒絕,甘願棲身清水衙門,主持市政府地方史志辦工作,自得其樂。他重點研究考據的方向,便是這藏身蓊鬱翠柏間的千年古剎少林寺。

近年來,市面上所能尋見的有關少林寺歷史、傳承、文化的資料書籍,大多由呂牽頭或參與撰寫。作為嵩山文化研究會常務副會長和鄭州地方史志協會副會長,呂關于少林史志的言論向來擲地有聲,堪稱權威。正基于此,世人皆知的少林寺第30代方丈釋永信,一直將其奉為座上賓。呂宏軍告訴我,永信希望其能在修史立說之際,迪奧杜度美言。現在,他甚至懇求呂能造出一部少林西院“禪武醫”的傳承譜系,將“永信”之名列入當中,以正視聽。這些,遭到了這位“老古板”的拒絕。他說,這輩子要“秉筆直書”。

永信夢寐以求的“禪武醫”傳人名分,是其心頭一處隱痛。史書記載,嵩山少林之所以能名冠天下,貴為祖庭,其核心原因就在于少林歷經千年傳續的獨門絕學:禪武醫。無論是廟堂正史,抑或是坊間野史,還有那武俠小說中的精彩演繹,都有關于少林高僧武功蓋世、妙手回春的記述,並早已在國人心中根深蒂固。然而,據呂宏軍介紹,這位著名的當代少林方丈,對禪武醫絕學卻不通不會,更無法談及將此法門傳襲下去。

呂介紹,少林武功的過人之處,便是“禪武醫”高度合一,三位一體。著名的獨門武功“心意把”、“易筋經”、“羅漢十八手”等,皆動作舒緩、剛柔相濟,虛實幻化,曲直難辨。練成後,武者可通過內氣的調息來修煉禪定,進而通暢五髒六腑,最終以自身真氣導引他人之氣,能“招招致命”。

“現在的所謂少林武校,迅猛剛烈,拳術若疾風暴雨,直臂直腿,踢得高、蹦得遠、伸得展,整齊劃一。”呂宏軍覺得,這是供觀賞、影視、文體演出、競技散打的武術操,和曾經威震江湖的中國武林第一宗派少林所練之法,大相徑庭。

其實,盛名之下的少林禪武醫並未消匿。

隨著一位多年隱居深山密洞的高人重出江湖,少林無上法門的衣缽終于面世。經呂宏軍與中國法學會會員、高級律師周漢昌,河南省政府參事、原省外事辦主任、省旅游局局長趙國成等人多次走訪、調查、考據,這段有關少林寺禪武醫傳承的歷史得以確認。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間,由一代曹洞宗師無言正道創立的少林寺永化堂,徐徐顯露真容。


三皇寨

我們決定去尋訪這位隱僧:法號“德建”。

少林寺是承襲中國傳統宗法的子孫廟。按照家譜,“德”字輩比現任方丈的“永”字輩足足高出了兩級。

出登封城行進15公里,至少室山西麓。登800級峭直的台階後,繞過全真洞,再攀躍“天梯”,我們漸入一段橫挂在石壁之上、蜿蜒險峻的絕徑。25億年前,受地殼活動影響,我們腳下本近乎水平的石地,足足翻轉了90度,化作了條條直立的懸崖;吊橋棧道的下面,即是壁立千仞的萬丈深淵。

約一個小時的跋涉後,我們進入海拔1512米的三皇寨。這里被地質學者描述為“險勝華岳、難似蜀道、秀如峨眉、雄比泰山”,尚有5平方公里的山頂原始森林存世,絕少有人涉足。而坐落其間的三皇寨禪院,自古為少林寺下院,囿于極端險峭,一個世紀以來,僅有永月、永蓮兩位比丘尼姊妹于此護法修行。三皇寨的制高點乃一絕壁,稍靠里側有一個10米見方的天然窯洞,因山峰被喚作“青龍回首”,又朝陽向外,故有名曰“龍陽洞”。

這正是少林寺永化堂第19代傳人釋德建隱居十余載苦心練功之地。

叩開山門,著黃色僧衣的德建雙手合十,笑臉相迎。出乎我們的意料,“輩分頗高”的德建實與呂宏軍同齡,生于1963年,常年習武、終年吃素,令其目光炯炯,面色紅潤,體態輕盈,鮮有皺紋。

我們端坐于禪院的一乘堂上飲茶,前方是一尊北魏時期的佛像,案桌上還供有大肚彌勒,氣氛有些莊嚴。山上下起小雨,石頭壘成的大廳顯得空曠,實木的中式座椅愈發冰涼。看得出德建的拘謹,舉手投足間極盡禮數,話不多半句,只泛談淺析幾段禪武醫概論。第一印象,給人難以親近之感。有時候,似說非說,欲言又止。

良久,他開始默不作聲,雙目微閉,兩手放于丹田,小腹忽而聚氣隆起,忽而放氣收縮。清冷的屋子里,能聽辨出他呼吸的峰谷變幻。

我們就這樣靜坐著,直到茶涼。他招呼徒弟領我們用齋飯,自回洞府休憩。“哢嚓”一聲,龍陽洞被緊緊鎖住,不能親近半步。

3個小時的等待,陽光微露。我們換了一間禪堂,環桌而坐。從此刻開始,釋德建的話匣子才逐漸打開。接下來的4天時間里,我們的談話循序漸進:自空靈泛泛到切入正題,從細節考証,到心境流露。他的俗家弟子高千勇說,師父很慎重,先要觀人,再要察人,反複磨合後獲取信任,方能無話不說。

即便是在炎夏,三皇寨上仍涼風襲人。從禪院後山一路向下,繞過仙人洞、一線天和絕險的懸空鐵索橋,可至塔林,最終通達少林山門。身為少林弟子,釋德建有家難回。他有時喜歡靜坐在龍陽洞頂的屋簷之上,迎著太陽,眺望對面的香爐寨。雲霧繚繞,水汽氤氳,“香爐”當真升起紫煙來,他就笑一笑,轉身練功。

傾斜的石頭屋簷冷峭濕滑,他在上面施展開拳腳,沒有護欄,沒有遮擋,再多移動寸步,即是足以叫人粉身碎骨的“千丈懸崖削翠,一川落日鎔金”。


永化堂

以下絕非武俠小說。

元世祖于乙巳年,欽命曹洞宗師萬松行秀之弟子福裕禪師住持少林寺務,後又授其都僧省都總統之職,統領全國佛教並為禪宗領袖。福裕為少林立下了以“福”字為始祖的70字少林釋氏源流派世譜,並極力推崇以武修禪的精進方法,少林寺得以空前發展。

至明萬歷二十年,曹洞宗又一高僧無言正道被御封為少林寺住持,他親手創建了以禪武醫為其要義的永化堂。彼時,正道大師有8位王子隨其出家,王子又攜多名太醫、御醫、賢士及大內高手共同落發。這些大德齊薈少林,潛心秘制禪武醫無上妙法,並逐漸確立了獨特而嚴苛的傳襲法度。少林及永化堂達到極盛。

清朝康熙中後期,“反清複明”的民間力量漸趨壯大,同時又有民間宗教組織利用少林功夫反清。清廷開始削弱、壓制少林寺。據清代張恩明《重建慈雲庵碑》載:“法堂草長,宗徒兩散”,足以想見當年的衰敗。至雍正乾隆,官民矛盾激化,武功高深莫測、又曾收納明朝八大王子為徒的少林派成為廟堂的心頭大患,清廷將少林武僧視作邪教幫凶,並公然禁止練武。

為了避開朝廷的查究,少林將習武由公開轉為秘密。千佛殿,原為寺院藏經之所,在這場劫難中,演變為武僧夜間秘修武功的廳堂。

千百年來,內功“心意把”一直為少林武功登峰造極之作,亦為永化堂的鎮堂之寶。心意把可推演出成百上千的虛實招勢,出神入化。當年,張三豐在少林學藝3年,僅修煉了“心意把”的一個側勢,經與“少林羅漢拳”嫁接磨合,不斷開悟,即創立了武當拳法,成為中國武林又一大門派,足見“心意把”之玄奧。彼時,高僧們夜間秘密研習這部獨門武功,由于運功深厚,一度在堅硬的地磚上踩出了48個腳坑,至今拜謁少林仍清晰可見。

 

道光八年,滿清大員麟慶代巡撫祭中岳後至少林訪禪,敦請時任住持湛峰並一眾武僧演練江湖傳說中的少林功夫,以飽眼福。住持無法推脫,經與師叔海發商榷後,請出了湛謨、湛洛、湛林、湛舉施展拳腳,讓麟慶大驚失色。事後,湛峰恐其上報朝廷,使少林招來滅頂之災,更恐無上法門于劫難中就此失傳,故命海發、湛謨遁出少林,隱居于下院石溝寺,暗中繼續練武。湛謨練功十二載,夜夜睡在一條禪凳之上,苦攻海發親授的“心意把”。最終勢勢出神,招招入化。

湛謨弟子寂勤自小習武,在兩腿和周身捆綁鐵沙,重達百余斤,卻仍輕如燕雀。6年言傳身教,寂勤漸悟“心意把”,遂暗回少林苦練,長達18年,可“雙肘夾石成粉,運輕功過河不濕鞋,運內功獅吼裂人肝膽”。最終,寂勤與人交手切磋時,被俗人窺見,密報官府,引起了注意。為保全少林武功法脈,寂勤被命還俗于民間,化名吳古輪。臨走的時候,湛謨還將少林寺千年武功秘笈和醫藥絕學交到他手中,讓他化于本身,待到時機成熟後,再還回少林。按照傳統宗法,凡繼承嫡傳“心意把”者,不准還俗,若要還俗,必須打出山門。吳古輪依行門規,從千佛殿始,運功“心意把”及“擂台戰術”,擊敗了守關武僧,直指山門。途中又遇百名武僧包圍阻抗,其施展“輕功縱法”,借助武僧頭頂越出叢林。史書記載:吳古輪是少林歷史上最後一個打出山門的和尚。

出山以後,吳古輪先隱居在登封唐莊,後又遷居至達摩洞後的山柏峪溝楊樹廟。多年以後,吳古輪將一身絕學悉數傳于俗子吳山林。1928年,石友山火燒少林寺;從此,世間能捶善把者,僅存吳山林一人。戰亂之際,少林僧眾複雜,吳山林幾入少林,欲將秘笈絕技還歸古剎,終因無法尋見合適弟子而黯然折返。1951年,吳山林將禪武醫傾囊相授給門下得意弟子張慶賀,並教其使用少林點穴術、推拿術等為窮苦大眾免費治病療傷。1970年農歷二月初四,吳山林開示張慶賀:“少林捶把世存已稀,萬石難買,但不可忘卻這是少林根基。待到二月十九少林寺古會時,你我當往寺中交差,將它還歸少林寺。”豈料一天之後,老人駕鶴西去。

每每講起永化堂跌宕起伏的歷史,無論是德建本人,還是呂宏軍、趙國成,都免不了暗自神傷一番。如今,呂宏軍正在將這部苦心考據多年,字字有典可依可查的史志,整理成《嵩山少林寺永化堂史》,行將付梓。

本刊記者就此事問詢少林寺親近方丈的相關主事者,其對“永化堂”的存在、歷史及承襲斷然否定,並表示“這亦能代表方丈的意思”。

呂宏軍引用多方史料予以了駁斥:永化堂一直為少林的一個重要堂門,尤其是在傳承禪武醫方面,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。少林堂門雖多,但由于歷史原因,其傳承歷史很多已無從查考,唯“永化堂一門脈絡較為清晰,所存史料較為可信”。

呂宏軍說,“禪武醫”是少林真正的靈魂。如果這些得不到承認和傳襲,等同于少林無形文化喪失殆盡。


衣缽

釋德建俗名丁洪本,祖籍河北滄州,自祖父一代舉家遷往吉林長春。丁家有尚武傳統,祖父當年就收留了一位武林高手隱居家中,並拜他為師。日軍來犯,丁家被迫再度遷徙,至黑龍江省克山縣定居,丁洪本正誕生于此。童年家貧,族人多體弱,又遇庸醫,先後有兩位至親死于非命。丁洪本自讀初中起,就希冀成為武功高手,讓全家老小永不受欺凌。他拜鄰居鄭振福為師,學習“九節鞭”;後又師從抗美援朝慰問團團長、當地著名拳師關亞坡,學藝“太極刀”。關曾告訴愛徒:欲想學得至尊功夫,必上嵩山少林。

1982年,香港電影《少林寺》風靡全國,丁洪本不惜輾轉臨近的好幾個縣城,連看數遍,仍難以割舍。于是,他懷揣自己的全部積蓄60元,搭上一趟列車,靠在火車頭幫人燒煤衝抵路費,幾經周折,來到中原,再徒步嵩山,穿越密林,終于抵達魂牽夢縈的少林寺。

丁洪本有些失望。眼前的少林寺與影片中的虛構誇張相比,著實寒磣。既沒有輝煌的殿宇,也沒有蓋世的高手,僅能見到13位龍鐘的老僧看護著殘垣斷壁的荒蕪院落。況且,當年的少林,既不收徒弟,也不教功夫,近乎隔世。

從少林寺出來,丁洪本並不想就此罷休。他寄望于密布登封的武館,卻因交不起學費而戛然止步。一天晚上,他在嵩山深處達摩洞外見到一位正在演練太極的中年男子,便苦苦相求,欲拜師習武。中年人最終拗不過虔誠的小青年,便同意其暫住他開設的武校中,一邊幹活,一邊學習。5年光陰,他先後拜過4位師父,其中不乏身懷絕技的坊間高人。1987年,丁拿下縣散打擂台70公斤級第二名。這在全民皆武的登封,已屬不易。

不過,丁洪本的身體也越來越差。長期的營養不良、不正確的練功方法、辛辣不忌口的飲食,給他帶來了嚴重的胃病、鼻血、便秘,還有肝硬化。終日習武,消耗著殘存的元氣和體力,他覺得有些不支,並預感長此以往,將危及生命。

經人指點,他再度上山入少林,找到了當時登封醫術最為超群的一位智者,請他助其調理身體。

此人正是吳山林的親傳弟子張慶賀,也是當年唯一健在的深諳“心意把”絕技法門的衣缽傳人。張慶賀遵從師命,一直想將禪武醫精髓還回少林。他拜少林寺名譽方丈德禪老和尚為師,落發為僧,賜法名行性。自1970年後,一直住在寺內,為德禪治病,也希望借此尋到一位兼具德性、智慧和健體的青年傳授衣缽。多少年過去,沒有一人能入其法眼。

直到丁洪本的出現。

1988年,行性收丁洪本為義子。為了實現還法少林的師願,經行性舉薦,丁洪本在兩年後禮少林寺住持素喜大和尚為師,賜法名德建。1992年,德建在白馬寺受持三壇大戒,成為少林僧人。而行性法師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門爭,在德禪圓寂後即離開少林,隱居民間。

臨走前,行性囑咐弟子:你已入空門,應以靜修為上,要學達摩祖師9年面壁之精神。“望你能上三皇寨練功修身,不問世事。”

少林自古水深。素喜深感保存絕學的刻不容緩,寫下法令,命德建上三皇寨清修,同時助力永月、永蓮,修複行將倒塌的道場,籌建禪武醫研究院,弘揚正法。彼時,兩位尼師的年歲,一位近九十,一位近八旬,修行並光複道場的擔子實際上落到了德建一人身上。

1996年4月16日,修禪習武行醫達9年之久的德建下山面師,匯報三皇寨道場修複工作的情況。素喜大和尚念己年歲已高,寺院事務繁多,遂命德建全權代表其處理少林寺內外一切事務。委托書上蓋著少林寺常住和素喜的法印。

一年後。素喜老和尚感念少林“游人太多,太熱鬧,不利于修行”,命德建隱居三皇寨,一心精進。

2000年春,素喜已半身不遂,幾乎無法動彈,張慶賀的身體亦愈發虛弱。聯想到當年吳山林突然辭世的教訓,張慶賀覺得,應速將衣缽法傳于德建,完成夙願。2001年秋天,張慶賀請來老和尚素喜、少林寺首座印松禪師、登封市宗教局秘書習中科、侍者行秋,在眾人見証下,舉行法脈傳承交接儀式。張將1999年便已寫好的《禪武醫法脈傳承書》交予當家住持素喜,由他再賜予德建:

自清末少林正宗拳法掌門人吳古輪法號寂勤打出山門,將少林秘笈《心意把》及少林傳統精髓《擂台戰術》、《少林醫學》、《禪學》傳于其子吳山林,恩師又傳于我,一九八八年門徒丁洪本法號釋德建跟我學禪武醫至今已十年矣。現將此傳續于德建為吳古輪師公第四代傳人。

如此,永化堂的絕學終于還回少林。

我們在少林歷代高僧安息的塔林找到了素喜的壽塔,德建等弟子、法孫、法侄的名諱刻于碑後。不知是何用意,當代少林寺在為素喜建塔之時,以頗具現代氣息的汽車、攝像機、筆記本電腦圖案雕刻其上,取代了佛塔常見的蓮花、祥雲。

而寺院官方至今仍拒絕德建“少林弟子”身份,對其唯一繼承少林絕學更是諱莫如深


龍陽洞

釋德建隱居龍陽洞前後18年,正是少林寺被重商主義吞噬、屢屢受到世人詬病的一段變革期。山下風生水起,車水馬龍;山上靜若止水,人跡罕至。

龍陽洞為天然石洞,洞內奉有幾尊古代佛像,正上方敬供著恩師舍利。一張僅容棲身的板床,一套簡單的桌凳,佛經和《本草綱目》置于其上,而在德建的枕頭下面,藏有“少林醫學”絕密的手抄本。洞內終年萬籟俱寂。

在洞中牆壁上鑲嵌的巨幅明鏡前,德建終于願意為我們演示獨門絕技“心意把”。

“心意把”于習武之人而言,一直是望塵莫及的無上功法;于世人而言,則更如武俠傳奇般信疑參半。它又名鋤钁頭,是少林僧人千百年來自耕自種,在田間勞動時受鋤地、钁土、搖轆轤等動作啟發,悟出的一門上乘功法。

德建兩腳開立,與肩同寬,挺胸束項,雙手貼于褲縫,掌心朝後,咬牙叩齒,目視左方,周身左轉90度,屈膝下蹲,左腳前點成虛步,兩膝相扣,雙手左拉右墜,護于襠部心口;左腳前點後再跨一步,右腳隨之勾懸提起。一番拳式變幻後,口發嗯聲,再換右腳前落,左腳跟步,下蹲成彎套彎步,最終兩拳呈鋤頭勢,雙雙劈下,猶如農夫鋤地,大吼一聲,丹田之氣與自然貫通,意到氣到、氣到力到,令觀者如肝膽俱裂,不寒而慄。

收功。師父告訴我們,自己演示的只是一個招勢套路,“心意把”一般不輕易示人,因為依照少林武功格擊搏斗的要義,此等上功一旦出手,便是取人性命、替天行道之時。江湖有“太極奸,八卦滑,論毒毒不過心意把”的諺語傳世。

出洞,“峰擺柳”至崖頂,德建躍上拔地而起的幾排梅花樁,行走其上,如履平地;打起拳來,軟若綿,硬同鋼。他告訴我們,這一套功夫同少林寺白衣殿壁畫上的架勢一模一樣。而白衣殿壁畫,是今存世上唯一的古代少林寺武僧演武彌足珍貴的圖形資料。

“香爐”漸隱,雨又飄落。跟隨其入禪堂小憩。德建坐定,雙手握于丹田,用意運氣,吸氣時鼓肚凹腰,呼氣時提肛、合口、收腹,乃生津。弟子高千勇介紹,師父每每費神之後,定會練這種“內養功”,自然及自為呼吸相輔相成,以文火溫養自性,使人片刻即至虛靜,以武火練丹田,使丹田充滿真氣。

“不要以為運功是江湖中事,像這樣的內養功,簡單易學,隨處可練,終生受益吶。”但凡虔心上山參禪者,德建總要授其內養功法,“幫助現代亞健康人群調身、調心、調息”。

內養功實則是少林禪醫“吐納、導引、針灸、按摩”8字療法的一種具象體現。歷代少林僧人以武修禪,以醫弘法。為了武功上乘,僧人必須熟悉經絡、髒腑,逐漸精通醫理,並用氣化、藥物和飲食調養自己。千百年的親身和臨床實踐,少林醫學逐漸形成了一種獨具特色並有別于傳統中醫之醫學秘術。

這引起了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教授陳瑞燕的重視。她曾一年之內8上三皇寨,與釋德建探討少林醫學。陳患胃病多年,釋德建用“一指禪”為其減輕病痛,用氣之時,陳感到大腸鳴叫,咕咕作聲,身體漸有暖感。經釋德建數次治療,病情有了明顯好轉。

陳瑞燕親身體悟到“一指禪”內功的神奇,更對個中的科學考察萌生興趣。不久,陳邀請釋德建進入香港中文大學的實驗室,用儀器測度東方傳統的內功。在中大的專屬實驗室中,陳請德建在他人印堂位置運“一指禪”內功,並同時量度其與被作用者的腦電波。此外,陳教授還請來12位沒有修煉過少林功夫的普通成年人作同樣的點穴姿勢,以測試此功法的與別不同。

結果顯示,只有德建的被作用者左右腦腦電同步指數有了顯著提升。陳瑞燕的這項發現,獲得了香港及西方醫學界的重視。此後幾年,香港高校多次邀請釋德建以工作坊形式赴港,將傳統少林內功的養身之法傳授給師生和市民,頗受歡迎。


正信

釋德建一直堅持,少林“禪武醫”不能與金錢、利益挂鉤,“出家人要錢無用”。我們在三皇寨禪院小住的幾天時間里,時有天南海北的眾生不遠萬里上山求教養生修心之法,以求延年益壽。釋德建將其多年參悟印成書冊,來者皆贈,並親自教導實踐,分文不取,“只當廣播少林聲譽,這也是一名佛弟子的理所應當。”

在山頂的每個下午,我們會准時在一乘堂聽釋德建話禪;有時候,也會講些其它宗派的法語。他告訴我,自己僅有初中文化,又終究是一介武僧,在佛理經學的修行方面尚與專注此道的慧師大德存有差距。近20年來,白天一心練武,月下挑燈夜讀,深山老林間,再別無他念。他尤其推崇趙樸初和台灣聖嚴大師的著作。“修正信的佛教”成為每天多次念及的口頭禪。

直到下山,我才從佛學典籍中查找到有關“正信”的精准解釋:此心不因遭逢諸異道而稍生疑念。

他已不再是位隱僧。

從這一代開始,他希望打破禪武醫只傳少林弟子的陳年舊規。有朝一日,自己會面向全社會,尤其是立志修行的大學生群體,再收8個門徒,傳其衣缽。“後繼有人”是他現在時常提醒自己的話語。

而他禪武醫的承傳亦受到官方的關注。2007年和2009年,三皇寨曾與香港中文大學聯辦兩期少林禪武醫理論與實踐研討。時任河南省委書記徐光春、河南省委常委孔玉芳、副省長宋璇濤、國際武協秘書長張耀庭,以及台灣少林聯誼會、全日本少林拳武德會等均致賀電。

4年時間,本刊記者3上少林。全寺皆商已漸成氣候,並為世人所熟知。少林寺曾不止一次對我強調:“禪宗自古不避世。”在這個邏輯下,市場經濟面前,入世則不得不入商。而外界關于方丈永信的普遍質疑,少林寺則如此為其開脫:“他也可以找個山洞一輩子清修,但他必須要為更多人創造一個好的清修環境。世人現在不理解他,總想著僧人應該過兩千年前的生活。這其實是對禪的最大誤讀。”

在宗教的儀軌中,俗事佛事從不分庭抗禮。當代少林寺成為例外。虔誠的佛教徒在古樸的大殿拜懺以期重塑靈魂完畢,轉身踱步,即是售賣種種商品的櫃台。

呂宏軍透露,方丈一開始不承認少林禪武醫的存在,後在大量實証面前,又聲稱“禪武醫的衣缽是少林僧人團體,絕不是某一個人”。

釋德建穿上披風,奪門而出。在“慧心妙術”的禪武醫牌匾前,再度施展起渾身的功夫:

撩陰─劈頭─削肩─帶臂─掃推─攔腰─上旋─左旋右旋─挂─挑─定,起! 

炊煙裊裊升起。今天的午餐,是生拌苦菜葉、茄子、豆腐、土豆,和饅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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